真实的瞎子阿炳是怎样的人?

1950年,北京一位教授千里来到无锡,只为求一个瞎子为他演奏一曲。多年后,这首曲子竟成为了传遍世界的经典。

提起《二泉映月》,大多数人的第一感觉是“悲”。但如果你听过阿炳的原声录音,你会发现,这首曲子并无悲意,它是在诉说着阿炳的一生。

坎坷的身世,风流的少年

1890年左右,一名叫吴阿芬的姑娘嫁给了无锡当地一家秦姓名门望族的少爷为妻,可吴阿芬实在是命不好,仅结婚半年丈夫就意外离世了。

大户人家的葬礼,必然要办得隆重一些,秦家请来了附近雷尊殿的观主华清道长,来为这场葬礼做法事,道士虽是出家人,却是十分英俊,而少奶奶吴阿芬也正值青春,颇有姿色。两人相见,竟产生了一丝别样的感情。

此后,华清道长经常出入秦家,宽慰刚刚丧夫的吴阿芬,而吴阿芬则青年守寡,难忍寂寞。一来二去,一个出家道士,一个富家少奶奶,竟做出了见不得人的出格之事。

1893年,吴阿芬生下了一名男孩,她给孩子取了个名字,华彦钧。孩子的出生自然瞒不过秦家人的眼睛,如此大家族内竟然出了这等丑事,族内自上而下都对吴阿芬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愤怒,每日讥讽羞辱,让吴阿芬这个少奶奶过得还不如府内的一个下人。

华彦钧三岁时,母亲吴阿芬终于不堪辱骂,投井自尽了,直到最后一刻,她也没有吐露出孩子的生父是谁。年幼的华彦钧则被踢出了家族,由远房的一个婶母照养。此时的华彦钧并不懂太多,他只是知道,母亲经历的这些,都是因为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造成的。

华彦钧暗暗发誓,今后长大,一定要找父亲算账。

几年后,雷尊殿内,得知了吴阿芬因自己而受辱自杀,华清道长悲痛万分,又打听到自己儿子现在正在乡下过着苦日子,他的心里更是着急。可即使着急,华清也不能过去跟儿子相认,不然这事如果传出去,他这个道观的名声可就彻底臭了。

怎么办呢,华清道长想了个办法。他来到小华彦钧的住处,假装是云游到此,对华彦钧的婶母说,自己想要收个亲传弟子,看孩子资质不错,不知是否愿意跟随出家。

华清道长还是有一定的名声,听他这么说,婶母自然赶忙答应了。就这样,父子变成了师徒,华清带着儿子回道观了,却始终没有告诉儿子两人的真实关系。

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,小华彦钧不免心生害怕。但眼前的这个道长却莫名其妙地对自己格外好,干什么都要把自己带在身边。而其他师兄看到观主如此宠爱这个小师弟,自然对他也是关照有加,华彦钧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环境。

当然,宠爱之余,华清对他也是格外严厉。身为观主,华清在音律、经书上自然有着不浅的造诣,他将自己的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给了儿子。

在教华彦钧吹笛子时,为了练其气息与腕力,华清都让他站在风口处,手腕挂上铁圈坠着秤砣,迎风吹奏。在练习击鼓时,则让他以石代击锤,以岩壁代鼓,反复击打,节奏不可乱。

在练习二胡时更是下苦功夫,胡弦要比正常二胡粗2/3,而且扯得更加紧,这样音域更广,声音更加高亢,但这也意味着一般臂力的人根本拉不出声来。

华彦钧苦练到双手老茧,终于大成,这也成为了他的毕生绝技。

华彦钧极高的音乐天赋,以及道长对他无条件的宠爱,让他逐渐变得自由散漫,不守规矩。如果他只是当一辈子普通道士,倒也没什么,可偏偏在华清道长晚年期间,向观内的众道士吐露了自己想要立华彦钧为下一任观主的意思。

这下众道士就有很大不满了,论资历,华彦钧算是最小的。论才学,虽然他确实天赋极高,但不守规矩这一条,就难堪观主这一重任,就算华清道长偏心,也不能偏成这样。

可面对众道士的不满,华清并没有任何妥协,更没有向众人吐露真相。

就这样,华彦钧21岁那年,华清道长病重。临终前,他还是忍不住一把拽住了华彦钧的手,流泪道:“儿啊,父亲对不住你,还有你娘”。

真相全部吐露,华彦钧呆立在床前,自己最恨的人,竟然是最疼爱自己的人。在这一刻,阿炳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伤害。

华清道长去世后,华彦钧成为了新一任的观主,大概是受到了身世真相的刺激,身为观主的华彦钧却丝毫不遵守道观的规矩。

正是清朝末年,动荡中的老百姓更加信奉神明,道观中香火不断。华彦钧却拿了这些香火钱下山,整日饮酒作乐,不顾道士的身份,他竟将大把银两花费在了烟花之地的ji女身上。

继承了父母的基因,华彦钧生得十分英俊,腹中有诗书,手上又有大把银两,那些青楼女子成群结队地想要勾搭他。就算这样,华彦钧还是感到不够奢靡,他开始接触了当下最流行的洋玩意,鸦片,一口下肚,那可真是快活似神仙。

这样的生活注定不可能长久,刚刚30岁的华彦钧在鸦片的摧残下已经消瘦的不成样子,在身体抵抗力极差的情况下,华彦钧还是频繁出入烟花之地,最终因为不洁的生活染上了在当时无解的花柳病。

病情日渐加重,手里也没了银两,那些围着他转的妓女早就不再理会他。华彦钧想回到道观,可观内的道士早就对他的作为忍无可忍,给了他少许银子就将他彻底逐出了山门。

华彦钧此时已经目不视物,他摸索着下山而去,不知去向。那个曾经风流的少年道士,就此消失。

1929年,一位眼戴墨镜,身着长袍的落魄乞丐出现在了无锡街头,他一手二胡拉得出神入化,甚至能模仿狗叫鸟鸣,路人皆驻足称奇,渐渐地人们给他取了一个名号,瞎子阿炳。

落魄中年,却大彻大悟

阿炳一把二胡走遍大街小巷,烟馆,茶楼,阿炳就这么安静地坐在角落,一言不发。他虽然目不视物,但周围百姓的议论,他却听得一清二楚,比起当年那些烟花之地的淫靡之语,在这里阿炳才真正感受到了人间的沧桑。阿炳的心胸也逐渐宽阔了起来,每当有人嘲讽他瞎子,他只是一笑置之。

他知道现在的老百姓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,他们饱受地主阶级与外来势力的压迫。于是阿炳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写成了曲子填了词,边唱边拉,其中包括一曲为地主家的一名小丫鬟伸冤的曲子,老百姓听了后义愤填膺,将地主的宅子围了个水泄不通,要替小丫鬟讨个公道。

阿炳终于从音乐中找到了人生的意义,此后,他醉心于音乐之中。

人到中年的阿炳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真爱,一名叫董彩娣的寡妇时常照顾目不视物的阿炳,二人日久生情,终于结合在了一起。阿炳负责卖艺,董彩娣则负责吆喝。然而当时大多数老百姓的生活都很穷苦,二人每日也讨不来几个铜板。

阿炳对妻子说道:“钱少不要紧,能继续拉琴就行了”。但话虽如此,阿炳的鸦片瘾却一直戒不掉,时常犯的烟瘾让阿炳喜怒无常,经常打骂妻子,即使这样,董彩娣也对他不离不弃。

后来抗日战争爆发,阿炳与妻子先后辗转各地避难,最后流落至上海,期间他创作了诸如《听松》等豪迈激昂的曲目,鼓励人们与日本侵略者抗争到底。然而抗战胜利后,国民党政府却禁止他在大街上进行说唱新闻卖艺,而阿炳也染上了严重的肺病,每日吐血不止。

他与妻子回到了无锡老家,每日靠替人修琴维持生活,收入少得可怜。常年的疾病加上时常发作的烟瘾,让阿炳的生活度日如年。

迟来的光芒,一代大师终谢幕

1950年,南京艺术学院的曹安教授偶然听到学生学生黎松寿拉起一段二胡,只听曲子悠扬中带着沧桑,沧桑里却不失一股激昂,自己潜心音乐数十年,竟不曾听过如此绝妙的曲子。

他忍不住打断了黎松寿,问他此曲是何人所创。黎松寿说,他小时候的邻居是一个叫阿炳的瞎子,拉得一手好二胡。他想拜阿炳为师,却被拒绝了,只是在闲余时间阿炳指点了他一些二胡的技巧,其中这一段曲子,也是跟阿炳学的。

曹安教授立即联系了远在北京的中央音乐学院教授杨荫浏,此时的杨教授正在全国收集民间音乐。得知这一消息,杨教授立即找来了当时最宝贵的钢丝录音机,千里迢迢赶到了无锡。三人几番打听,终于在一间破旧的小屋里找到了阿炳。

此时的阿炳身体又比之前虚弱了许多,他那把特制的二胡已然拉不动了。听到三人的来意,阿炳还是激动得起身,寻来一支普通二胡,将这一宝贵的曲子录制了下来。

虽然此时阿炳已经功力大减,可杨教授听完后还是浑身颤抖不止,半晌,他才问阿炳道:“先生,这曲子叫何名字”。阿炳摇了摇头,这曲子是他走巷卖艺间有感而作,从未将它命名过。

杨荫浏执意让阿炳取个名字,但连取《二泉》《印月》几名,都不甚满意。最后阿炳说道:“您的学问大,就听您的吧”。

杨教授思索再三:“不如取名《二泉映月》,如何。”阿炳点头称好。

1950年9月25日,无锡牙医协会成立大会上,举办了一场大型文艺演出,阿炳也受到了邀请。带着病体,阿炳还是手持琵琶出现在了舞台上,作为压轴进行表演。

一曲过后,台下有人喊道:“先生,我们想听二胡。”台后的妻子拼命向他示意,他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再演出一曲二胡了。

但阿炳却笑了笑:“能为无锡老乡拉琴,累死也值得”。

随后他拿起二胡,对准了麦克风,这是他第一次通过麦克风传达自己的乐曲。此时本已临近散场,场内嘈杂一片,可当那曲《二泉映月》响彻半空,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一般,十里内除婉婉琴声,再无杂音。

一曲结束,全场竟鸦雀无声。直到阿炳脱帽致敬,人们才在曲中醒来,瞬时掌声如雷,刚刚已经稀散的场内,现在竟挤满了观众,还有很多挤不进来的人,拼命的爬上墙去,想要看这位传奇先生一眼。

这是阿炳唯一也是最后一次享受这么大的舞台了。

三个月后,1950年12月4日,阿炳病重离世。一个月后,他的妻子也郁郁而终,夫妻二人被葬在了无锡璨山脚下“一和山房”道士墓,一代大师就此谢幕。

阿炳所留下的《二泉映月》,不仅打动了世世代代的中国人,更是惊艳了全世界。

在美国,它被评为最流行的中国乐曲“榜首”。

而日本的指挥家小泽征尔听完此曲后,更是当场跪倒在地,他流着泪对别人说:“这样的乐曲应该跪下来听”。

写在最后

如今,一说起《二泉映月》,人们的第一反应可能是极悲之曲,而且也有许多的二胡演奏者在演奏时也极力地想要展现出一种悲凉。

但事实上,如果你听过阿炳的原声录音,你就会发现,阿炳手中的《二泉映月》,并不凄凉。

二泉映月,是阿炳对自己一生的诉说。曲初,琴声幽幽,诉说着自己迷离的身世。曲中,激扬洒脱,似少年放浪不羁,不畏世俗。曲尾,琴声婉转中带着高亢,虽然落魄,但他从未放弃过抗争。

全曲听下来,阿炳没有像街边乞丐一样卖惨,曲中甚至没有哀怨,伤感,愤懑。更像是看破世间凡尘的老道,坚定从容,从不屈服,不与世俗同流合污。

阿炳从来都不是一个乞丐,他更像是中国的贝多芬,一位从来不向命运低头的一代宗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