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狗通人性”有哪些真实事件?

大黄是石婆婆的狗,农村里最常见的土狗。

土狗命真贱,吃的是残汤剩饭、流着哈喇子对主人摇尾乞怜。

而且农村里一大半的狗都叫大黄,谁让它们长得都差不多,黄不拉几;叫大黄的命也差不多,不是在看家护院就是被吃掉。

要说特别点的就是这个大黄是石婆婆捡来的。

天寒地冻,苦楝树的叶落了一层又一层。

有一家人的狗下了一窝小崽子,除了有人预订送出去了两三只,这个最后出生的小狗崽就没人要,扔在路边。

一身稀脏、唉唉唉地叫唤着。

石婆婆赶场路过,就把这个小东西捡下来了。

可怜的小狗崽连妈妈的奶都没尝到过,四婆婆用清稀饭一点点喂它。

一口小锅,放在煤炉上慢慢熬,稠的石婆婆喝,稀的小狗崽子喝。

再到后来,锅里稀饭稠的小狗喝,稀的石婆婆喝。

小狗慢慢长大了,竟长成了一条品相不错的大黄狗。

石婆婆除了买点油盐难得一回去赶场,要去也要散场时去,割点肉骨头买点猪下水。

老人的生活很简单,自己种点菜、养点鸡鸭,没人说话,就和大黄说话。

“大黄啊,我们该吃饭了”。

“大黄啊,你说种瓢儿白还是青莴笋好?”

“我喜欢吃莴笋,炖两块排骨,莴笋烧得熘耙。”

“大黄你流口水了,你肯定不喜欢吃莴笋,你是听到排骨才流的口水”。

“那我们就种莴笋。”

“大黄啊,我弯腰挖久了腰杆痛”。

“你光晓得摇尾巴有啥用,你不晓得来帮我忙哦,买点肉都给你吃了。”

大黄威武地站在田坎上,一双沁着水雾的狗眼看着石婆婆,尾巴摇得要断了。

石婆婆的儿子在成都,“花重锦官城”。一座去了就不想回来的城市。

“妈妈,把屋头门关了,到我这来养老。”

“不来,城里全是高楼大厦不接地气我心慌。”

“习惯就好了,这边吃的用的好方便。”

“不来,你们都去上班,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。”

回头看看趴在屋门口的大黄,石婆婆提高音量说:

“我走了我的鸡恁个办?我的狗恁个办?”

大黄起身走过来,伸出红彤彤的长舌头,舔舔石婆婆的手。

石婆婆走了自己上哪里有着落?大黄立在灰白的屋头,忧心忡忡地用眼神回答石婆婆。

一人一狗,几只鸡仔儿,也是岁月静好。

一直长到十岁,大黄都没和石婆婆分开过。

石婆婆去田里种菜,大黄领在前头,一路把乱飞的蝴蝶、蚱蜢吓退;

石婆婆在屋头细摸细摸地煮饭,大黄趴在柴堆里,看着石婆婆,眼神通透明亮。

石婆婆去别人家走人户,大黄也一路跟随,在别人家老实得像个孩子。

不跟别的狗一块儿凑,不偷吃主家的东西,石婆婆喊它可以吃,它才怯生生地用牙齿咬上一小角,优雅大方地吃下去。

倘若石婆婆说“吃饱了快回去看屋”。大黄立刻甩着尾巴飞快往回跑,再远的路也记得。

估摸着石婆婆回家的时间,它又在半路来接她。

一到晚上,大黄睡在门口边,老人记性差有时候忘了关门也不怕。稍有风吹草动,大黄就能警觉,对着陌生人狂吠。

三月正值倒春寒,春耕正当时。

石婆婆喊:“大黄,跟我去点苞谷种了。”

苞谷种子一颗颗都是一团肥泥捏好了,圆圆的、像汤圆。

石婆婆说,种苞谷最省事,可快扬了花就长大了。

大黄呜呜地应两声,它晓得石婆婆还要往下说。

“你看别个都在忙,插秧子,点豆子,我们两个还是种点苞谷,要不然是老废物了”。

石婆婆蹲着先把土挖出一个小坑,然后把苞谷汤圆放到坑里面,再拿土盖上。

工序很简单,就是废腰。

大黄也跟着用两只前爪在土里刨,它刨坑又快又好。

石婆婆说,大黄啊,真是个乖孩子。在坑里放一个苞谷汤圆。

大黄嘶嘶嘶地呜咽着,尾巴跷到天上了。

石婆婆弓着腰,屁股翘着,和大黄头对头,大黄觉得这样很新鲜,又很亲切。

石婆婆头碰到大黄的狗脸了,然后就在大黄面前头朝地倒下去了。压平了大黄刚刨好的坑。

这是在跟大黄嬉闹吗?

大黄舔舔石婆婆的手,石婆婆的手混着泥土的腥气,动也不动。

大黄转个方向,又舔舔石婆婆的脸。

石婆婆像个核桃壳的脸有点凉,眼睛闭着跟平常睡着了一样。

大黄呜呜呜呜叫唤着,围着石婆婆转圈,扯她裤腿,舔她手板心。

“石婆婆你醒来,石婆婆你起来,太阳都出来了,苞谷还没点完。”

三月倒春寒的风吹着石婆婆花白的头发,吹得大黄心好凉。

大黄疾步飞奔回村,它要找村里人来叫石婆婆。

“汪汪汪,汪—汪—汪——”大黄对着村头的周嫂儿吼叫,绕着她不停地转圈。

周嫂儿真聪明啊,大黄火急火燎地,狗眼里泛起水雾。一会儿看看屋前的路,一会儿又看看她,是不是要跟着它走?

周嫂儿紧跑慢赶地跟着大黄奔到地头,就明白了。

“快来人啊!”

周嫂儿喊出声来。

大黄也喊出声来:

“汪、汪、汪。”

村里人七手八脚把石婆婆抬着送回了家。

晚上石婆婆的儿子和媳妇就被电话召回来了。

他们把大黄驱赶着不要它进屋。

连着三天不停有人进来,有道士吹啦弹唱;有些人在哭喊,又有更多的人在聊天。

大黄在外面急得团团转,几次想钻进屋里看看石婆婆,挨了她儿子一脚踢,最后被一根绳子套在路边。

从前石婆婆很少用绳子套住它。

最多只是喊一声,“大黄,要乖。”

绳子好紧啊,勒得大黄直掉眼泪。

这天早上石婆婆终于出来了。有人抬着木头箱子吹吹打打的一路哭着出来,大黄知道那箱子里就是石婆婆。

他们要把她带到哪去?

石婆婆出去怎么不叫上我?

大黄想跟着去,绳子太短了,一用力就疼。

他们都走远了,怎么办呢?

大黄扭着脖子死劲咬绳子。绳子被昨夜的露水打湿,只能一点点咬。

终于大黄挣脱了束缚,冲进了大部队。

大黄看着他们把装着石婆婆的箱子放进大土坑。

这个大土坑怎么这么大?

大黄要是自己刨岂不刨个三天三夜!

大黄试着用爪子刨了面前的土,

一个穿黑衣服包着白头帕的男人喊:“死狗,怎么出来了。”

大黄不敢动了,它不敢惹石婆婆的儿子生气。

它知道,这是石婆婆最亲的人。

葬礼很快就结束了。

大家三五成群的离开了。

空旷的山间只剩大黄了。

装了石婆婆的坑已经垒起了一个大土包,前面铺着光滑的青石板。

大黄趴在青石板上,它觉得这样也是守着石婆婆。

几天都没吃饭了。

大黄也不想去找东西吃。

它就想守着石婆婆。

周嫂儿来了,“大黄,大黄,回切了。”

大黄抬起眼皮,轻轻摇摇尾巴。

周嫂儿那么聪明,知道它是拒绝的。

周嫂儿说,“大黄,四婆婆死了,你就在我家去嘛。”

周嫂儿来拍拍它的狗头,周嫂儿拍头很用力像是在敲它,石婆婆有时训它,一个巴掌扇下来,落到头上又是轻轻的,每次都是摸摸头,有时还给梳毛毛。

周嫂儿喊不动大黄,又回去给大黄拿了馒头,还有一块大骨头。

大黄心里感激周嫂儿,伸出干燥的舌头舔舔她。

大黄最喜欢吃大骨头了,只是今天的大骨头一点也不香。

石婆婆煮的大骨头,骨肉相连,有嚼劲,真好吃。

大黄低声呜咽着,想石婆婆。

周嫂儿说:“大黄,你吃点东西。傻狗哦。”

要是石婆婆在,会不会骂它,傻狗哦。

周嫂儿是摇着头大声骂着离开的,她劝不动这只傻狗。

大黄爬起来,再看看从前的村头,石婆婆前几天点的苞谷还没有发出新芽,旁边有几棵没砍完的莴笋,破败的叶子奄奄地耷拉着,它和石婆婆从前住过的那栋屋子,门已经被她儿子锁上了。

有大黄在,石婆婆平时是不会锁门的。

现在,石婆婆再也不会走进那扇门了。

大黄再次趴下,对着石婆婆新躺的土包留恋地再看一眼。

石婆婆一定睡下了,再也不叫它了。

大黄也想睡下了。

它闭上眼睛,两行泪水缓缓地从眼角流下来。